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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我养我多年的故乡,却只能借着他人的笔触来抒发自己的乡愁。
我是半个金华人,我是一个龙游人。
“游”的本身就意寓着一种动感,一种变数,一种灵性。何况在它的前面再加条“龙”,那简直就是令人怦然心动、心驰神往的国画了。之于中国,龙游是浙江一个弹丸之地,然而居小域而获磅礴之名,思奋发图强,龙游之于每个人就是一种寓意和激励。鸡鸣、龙洲、溪口、模环,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段曲奇变幻的演绎,每一个称谓背面都隐藏着一群奋斗创业的传奇。历史在灵山江与衢江的交汇处走远,故事在苍海桑田变迁中流传,多少思念爱恋都成过眼云烟,留下的只有城市间散落的陈砖碎瓦,风声雪吟,在龙游日益变迁中传唱。走进龙游,在千年尘埃中抚摸阳光热度,在古塔旧宅里感受风月真情,在江水潺潺中听时间叙述,穿梭在黄土与绿竹之间,随动感的龙舟、赛车和竹涛共舞,穿过这座小城曲折的小巷,聆听午后阳光在空气中灵动的歌声,那是一种怎样的痴迷和沉醉!2 龙游的第一个名字叫做“姑篾”,从训估学上讲,姑是语气词,篾才是一个地方的实质。“篾”就是竹子,竹子便是龙游的“魂”。公元前988年,江南最强盛的楚文王开始征讨徐国的徐偃王,徐偃王不忍因战争给百姓带来灾难和痛苦,采用了以退为进的办法,带上了数万百姓进行东迁,途经越地一个青山绿竹之地,许多人就在此定居下来,徐氏后裔在此建成了姑篾古国,这就是龙游的雏形。东汉桓帝时,“南州高士”徐稚子孙又迁居太末(自秦始龙游设太末县),开启了一个县域的文明。千年的徐偃王背影刚刚离去,赵缘督带着一小仆在飘摇背影中巡着徐氏的足迹来到了当时被称为龙丘的龙游,并在衢婺山水间多次跋涉后择寓龙游鸡鸣山麓,在山上筑观星台,开始了比伽俐略早200多年的小孔成像研究。《革象新书》的完成让历史记往了赵缘督和龙游这座小城。当时的鸡鸣山,野草丛生,山禽遍野,唯一的一条小道只是一些樵夫们从荆棘丛中划出来的。每当夜幕降临,繁星满天,赵缘督带着一名小仆,透着灯笼散射出的微弱光芒,听着山风野禽的怪异声响,走上那座观星台,一天,两天,一年,十年,在坚持中双鬓被染上了霜雪、身形变成了弓型,在仅存的历史残片中没有找到他的一丝怨言。每到想到在那个崇尚诗书搏取万户候,学优则仕、经邦济世的时代,他却能沉下心去研究历法、算术和天文,继承和发展着中华科学的一缕曙光,我的心里已经为他树起了一座丰碑。赵缘督始终没有离开龙游,他将唯一的女儿也嫁给了龙游范家做了媳妇,他成了龙游人祭祀的祖先。20年后,他的门生朱晖继续着对科学的研究,并将这一缕科学的火种进行了传播。又过了20年,朱晖的弟子章浚,因精天文而被明太祖朱元璋任命为钦天监中官正,相当于国家气象总局分管四季的副局长。姑篾、太末、龙丘、龙游,在经过2200多年的历史变迁之后,一个小小的县域分分合合,几经风雨最后终于回归了历史的本原。3第一次到龙游,先去走走民居苑。虽然龙游石窟的名气很大,但走过了民居苑,更能感受龙游石窟那厚重的沧桑。“ 高冈凤起舞江干,邻竹鸡鸣报晓天。隔岸云涛浮塔外,连坡池苑著山前。千秋姑蔑出名宰,百里灵溪育古贤。龙北龙南留胜迹,雕梁荟萃细瞻看。”说得正是民居苑。没有比民居苑更好的证人了,龙游千年的变迁点点滴滴都了然于其间,尽显于眼。沿着赵缘督当年的足印,循着千年伟人的声息,你可以感受到元的胸怀,明的内敛和清的精秀。且不说元代的“商冈起凤”厅,门楼飞檐翘角,气势刚健,如大鹏展翅,傲视蓝天。看那“巫氏厅”虽是梁斗共体结构,却具有独特的防震功能,可是国内罕见。“汪氏民居”前厅与后楼的建筑风格迥然有异,梁柱规格不大,无木雕装饰,而前厅梁柱粗可合抱,且砖雕、木雕、石雕一应俱全。都是各有特色,奇妙无穷。走在那青石铺成的街道与台阶间,你一定能听到一个家庭的兴衰,更能看到一个质变的龙游。4到龙游,石窟是必看的科目。1598 年,明代最优秀的剧作家汤显祖从遂昌辞官回江西临川老家,途经龙游的凤凰山。当时夕阳残照江面,褐气在凤凰山的树梢升腾,山上的竹林禅寺敲起了声声暮钟,不时惊起几声乌鸦的孤啼。想到自己一身勤政为民,而今却要罢职归田,无限感怀不由使他黯然神伤。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经过龙游了。他叫停了客船,迎着江风登上了这座凤凰山头。住在竹林禅寺的厢房,听着寺边江水一去向东流,汤显祖欣然提笔,写下了《凤凰山》“系舟犹在凤凰山,千里西江此日还。今夜魂销在何处?玉岑东下一重湾。”四句诗中的“犹、此、重”三个字道出了他内心的无限感伤。此后他回乡一直未能被重用,他也忘却了功名的浮躁沉下心专心写作,创作出了《牡丹亭》这一惊世之作。汤显祖没有想到,当年他离家归隐途中经过的凤凰山上却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建筑。而更没有想到的是民国著名文人余绍宋,这位因避战乱而在故乡龙游隐居的先贤,为写《龙游县志》曾足迹踏遍龙游的每块土地,他写成的这部县志成为中国方志学的经典,受到孙中山的高度评价。他也多次来过凤凰山,但是他看到的只是山间散落的一个又一个的水潭,老人们都说这些水潭与东海相连,久旱不干,深不见底。如果没有西方文明的介入,没有抽水机、抽泥机的到来,也许龙游石窟还将沉睡百年。几个农民的坚持,一批知识领导的重视,石窟终于揭开了它千年的面纱。细腻而规则的凿痕,如一张精密的网,在岩石上展现着现代线性的美感。侧身过去,触摸条纹的姿态,聆听千年前那金属与岩石碰撞的声音,你能感受到石匠们躯体上汗水迸发出的力量,你能感觉到几十、上百人在黑夜中努力的精神,你能理解那种沉下去不浮躁的重要。石窟不是用来看的,它需要你用心去感悟,用文化去思索。一池千年梦,柱立仙痕台。走过每一个洞,就是走过了一段尘封已久的历史,走过一段非凡的传奇。如果你认为是采石场,那你完全应该为这群平凡的石匠在黑暗中采出这么多的石料而敬礼;如果你认为是墓穴遗迹,那你完全应该感叹古人能科学定位石柱力点的成就;如果你认为是仓库和藏兵处,那你完全应该为越国的卧薪尝胆精神而拾起对生活的激情……其实又何必为石窟的最终谜底而纷争呢,只要你来过石窟,感受过、触摸过、思索过,你就是幸运的。因为你探寻过的凤凰山,60多年前余绍宋来过,70多年前郁达夫来过,300多年前汤显祖来过,800多年前岳飞来过,他们都不知道山中竟有这石窟。5在我的眼里,龙游是一座安逸的小城。安逸中飘荡着北乡黄泥的味道和南乡竹海的清香。总是说不清这安逸的内涵,那感觉,仿佛隐隐听着深巷中老妇人口中吟唱的婺剧,缠绵中带足了刚强的信念。 婺剧是古老的昆剧演变过来的。1129年,当孔子的48代孙衍圣公孔端友迫于金兵的追袭,随宋高宗赵构南逃,辗转一年多,于第二年被赐寓衢州,开始了南孔宗子一脉的繁衍。他将中国最纯正的儒家文化和一些与文化相联的东西,其中当然包括了昆剧带到了衢州,从此开启了南方文化的辉煌。元大统后,孔洙德让爵加速了孔氏南宗的平民化,促进了儒家文化在江南的传播。有一批读书人开始涉足商界,当时龙游的凤凰山赤埠坑头正是水运的枢纽,龙游商帮便逐步形成。 空蒙的夜色下,在那低回婉转的婺剧女旦的吟唱中,带着南孔夫子教育的诚信为本思想,一批又一批的衢州人开始起程,或竹或纸,或茶或油,那一篙一篙的船橹,将衢江水击起阵阵涟漪,就这样载着一个个读书人的梦,溶入了商业之中。几年、几十年过去了,当满载着财富的商船重新回到龙游的时候,建房、修塔、办学堂便成为那段时代最热门的话题。当然搭台唱戏,唱上几天几夜的婺剧也成了流传至今的习俗。我想,龙游的安逸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吧。但是这样的梦想又怎么能够长久呢?在日渐衰败的明清政权下,不要说商业就是读书也是一种无奈之事。龙游商帮的消亡也成了历史的必然。但是一个小小县域的商人,却能够赢得“遍地龙游”之美誉,成为与晋商、微商齐名的明朝十大商帮,不能不说是一种伟大的传奇。所以到龙游,你还可以去看看龙游商帮遗留下来的历史碎片,像三门源的古民居,砖雕上还保留着婺剧的经典剧目。6 龙游,又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静下心,来,再走一趟龙游的新城。对,那江风吹响铃声的地方就是翠光阁了,沿着江畔往前走很快就能到以“双龙戏珠”为内核建成的荣昌广场,再沿着新兴的荣昌路一直往东,一路走来,沿着街灯,披着月下那灯光的昏黄,我们最终会走进人“龙潭”,走进了那被灯火衬突成玲珑透明的龙洲塔,走进那一排刻着灵动的“龙”字的墙,这就是“灵江鼓喧千舟渡,犹忆龙游睡梦中”的龙洲公园了。多走几次,在那重复中一次次地感受着龙游的人文,不知不觉,这个小城的烙印就会深深地印上了你的心头。你不要笑我对这座小城的痴情,他在浙江的西部,很平凡也欠发达,但只要触摸他,你一定能感受得到他的厚重和灵动。 这个冬日凉月冷风之下,我常陪着灵山江走,悄然是当然的事了。偶尔回头,河中的繁灯依旧。忽然忆起波兰诗人米沃什的一句诗:“那是很久以前,而今———那野兔和挥手的人都不在了。”历史就如这灵山江的水,一江春水向东流,只会往前不回头。但是回望显然是必要的,它会让我们看清龙游先贤们务实奋进的实质,会更激起我们创新强省、创业富民的勇气,更会让我们感受到幸福和努力的方向。我记得这就是在2008年的第一次对龙游的回望,春天即将到来的前夜。